第三千一百六十六章童趣

    亭子叫“眠云亭”，名字起得极好。

    眠云，睡在云上。

    亭子不大，建在一座小小的假山上，要上几级石阶才能走进去。

    亭子的顶是歇山式的，飞檐翘角，檐角上蹲着一只嘲风。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楚河汉界的线条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一道一道的凹槽。

    唐小初走上石阶，在亭子里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座退思园尽收眼底。

    碧绿的水池、曲折的小桥、浮在水面上的水榭、倒映在水里的亭台楼阁。

    在池面上缓缓游动的锦鲤、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的睡莲，还有远处那道白墙上爬满的薜荔。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睡莲的清香和水草的涩意，凉丝丝的，拂在脸上。

    唐小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坐进了一首很老很老的诗里，每一个字都是静的，每一个标点都是缓的，每一行都押着韵，每一段都留着白。

    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想任何事情，只想坐在这里，坐在这座叫“眠云”的亭子里，坐在这一片被水包围着的、安静的、古老的、会呼吸的梦境里。

    唐无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亭子下面，他没有上去，就站在假山脚下，背靠着一丛翠竹，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坐在亭子里的唐小初。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唐小初的侧脸上。

    唐小初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在轻轻地呼吸。

    唐无忧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水池里那些在睡莲叶子下面游来游去的锦鲤。

    退思园的建筑中最精彩的是“旱船”。

    它不是船，是一座建在水边的建筑，形状像一艘画舫，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和岸相连。

    “船头”伸向水面，站在“船头”上往下看，水就在脚下，清可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鹅卵石上绿茸茸的青苔。

    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黄褐色的，被水泡得软软的。

    唐小次跑到“船头”上，站在那里，张开双臂。

    风吹着他的T恤，T恤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舅舅，我在开船！”他回头喊。

    旱船的内部是一间不大的厅堂，摆放着红木的桌椅，桌椅的雕工极精细，椅背上刻着福禄寿三星，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厅堂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都是山水，笔墨淡雅，意境空灵。

    唐小初走进厅堂。

    他在一张红木椅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很凉，坐上去有一种稳稳当当的、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的感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

    窗外的景色让他屏住了呼吸。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正好看见水池的全貌。

    池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

    睡莲的叶子在水面上铺了一片，圆圆的，绿绿的，像一把把微型的伞，为水下的鱼儿撑起了一片阴凉。

    几朵白色的睡莲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半开半合的，像几个还没睡醒的、害羞的小姑娘，用花瓣捂着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小截嫩黄色的、怯生生的花心。

    远处的曲桥上，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正在跑，她的影子在水里跟着她跑，红色的，碎碎的。

    更远处，白墙黛瓦的轮廓在水面上倒映着，上下一体，虚实相生。

    唐小初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唐小次跑过来找他，想拉他去看园子里的一只石狮子，但看到哥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样子，忽然就不忍心打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悄悄地走了，去找唐承安了。

    退思园的后半部分是“内宅”，是园主人和家眷居住的地方。

    和前面的园林部分不同，内宅的建筑更紧凑，更私密。

    没有那么多的花窗和漏窗，没有那么多的曲桥和水榭，更多的是一进一进的院落、一重一重的天井、一道一道的门槛。

    走进内宅的第一个院落，唐小初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院子很小，小到只有几步就能走完。

    但就是这个小院子，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院子四面都是高墙，墙是白色的，白得发亮，在白墙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院子的正中种着一棵桂花树。

    唐小初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天。

    从这个四面高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里望出去，天空被切割成了一块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蓝色画布。

    唐小次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从地上捡的狗尾巴草，草尖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他咯咯地笑。

    他看到唐小初站在桂花树下发呆，也跑过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方小小的天空，然后说了一句：“这里的天空好小。”

    穿过内宅，是退思园的后花园。

    后花园比前面的水池区更安静，几乎没有游人走到这里来。花园不大，但布局极妙。

    一座小小的假山，几丛青竹，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一只石凳，一张石桌。

    假山不高，但堆叠得极有章法，石色青灰，孔洞相连。

    缝隙里长着蕨草和虎耳草，绿莹莹的，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在风里微微地颤着。

    假山的顶上有一座小小的石塔，只有一人多高，但雕刻得极精细，塔身七层，每层都有小佛像，眉目依稀可辨。

    石塔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唐小初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慢。

    鹅卵石被磨得光滑圆润，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按摩脚底的触感，不疼，很舒服。

    小径的两边长满了青苔，一只蜗牛在一片青苔上慢慢地爬着，背上背着一座小小的、旋转的房子，房子的颜色是浅褐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它在青苔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痕迹。

    唐小初蹲下来，看着那只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