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六十三章弟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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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次听了一会儿,开始坐不住了。
他扭了扭身子,把油纸袋里的那块猪油年糕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然后又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还是看着戏台上那个女的。
那个女的在弹琵琶的时候,手指的每一次拨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美。
“舅舅,”唐小次用气声问唐承安,“他们在唱什么?”
唐承安也把声音压得很低:“唱的是《枫桥夜泊》,就是寒山寺那首诗。”
唐小次“哦”了一声,然后认真地听了几句,又用气声问:“那怎么唱了这么久?
诗不是很短吗?”
唐承安忍着笑回答:“评弹会把一首诗唱很长,加了很多词进去,讲了一个故事。”
唐小次想了想,又问:“讲什么故事?”
唐承安想了想,说:“讲一个人坐船路过苏州,晚上睡不着,听到钟声,想家了。”
唐小次“哦”了第二声,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好像在想“想家了”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大概没想明白,因为他很快就又开始扭了。
从坐着变成了半躺着,又从半躺着变成了趴在桌上。
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戏台上那盏灯,灯的光晕在他眼里化开,变成了一团温暖的、橘红色的、毛茸茸的雾。
唐小初没动。
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上。
扇面上的那只蜻蜓在灯光下像是活了过来,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得像真的。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戏台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不是看她弹琵琶的手指。
虽然那些手指确实很美,而是看她的表情。
那个女人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变化,始终是那种淡淡的、微微带笑的。
但唐小初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是灯光落在她眼里之后被她的情绪染过了又折射出来的、一种新的、带着温度的光。
那支曲子唱完了。
琵琶收了最后一个音,三弦还余了一个尾韵,在空气里颤了颤。
颤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细细的,亮亮的,在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断了,融进了茶馆里那片温热的、沉静的空气中。
茶馆里响起了掌声。
女演员换了一支曲子。
这一支和刚才那支不一样。
刚才那支是慢的、沉的。
这一支是快的、轻的。
琵琶的声音变得活泼起来,每一个音都脆生生的、亮晶晶的。
三弦的声音也跟着快了起来,像一条在山涧里奔流的小溪,哗啦哗啦的,一路唱着歌往前跑。
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快而不乱,密而不杂。
男的又开口了。
这一次唱的不是诗,而是一个故事。
唐承安侧过身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告诉两个孩子,这个故事叫《三笑》,讲的是唐伯虎在苏州遇见秋香,一笑二笑三笑,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唐小次听到“唐伯虎”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他知道唐伯虎,在留园的时候唐承安提过这个名字,但那时候说的是文征明,不是唐伯虎。
不过不管是谁,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席之地,因为他记住了那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树和那堵被竹影覆盖的白墙。
唐小次开始跟着节奏轻轻地晃了。
不是有意的,是被那欢快的节奏带着,身体不自觉地就跟着动了起来。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一点一点。
唐小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他,因为唐小初自己也在跟着那节奏微微地点头,只是幅度小得多,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唐承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节拍。
指节碰到木头桌面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嗒”声,和台上的琵琶声合在一起。
唐无忧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戏台上那个穿青灰色长衫的男人身上。
但眼神是放空的,像是透过那个男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哪里。
唐小次晃着晃着,忽然停下来,侧过脸对唐小初说了一句气声:“这个人唱得好快,他舌头不会打结吗?”
唐小初想了想,也用气声回答他:“不会,练过的。”
唐小次“哦”了一声,然后又开始跟着节奏晃了,晃得比之前更厉害,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了。
唐小初的目光重新回到戏台上,回到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身上。
女人在弹琵琶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不是对台下观众的笑,是她自己在享受这个演奏的过程的那种笑。
是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很擅长、很喜欢的事情时,脸上自然流露出的那种表情。
唐小初想,这种笑最好了。
不是对别人笑的,是对自己笑的,是安安静静的、不需要回应的、真正的笑。
他以后也想有这种笑。
第三支曲子,是一首大家都熟悉的调子。
唐承安说这是《茉莉花》,不是什么古老的小曲,但苏州人唱起来,和别人唱的不一样。
果然,那软软糯糯的苏州话一出来,“好一朵茉莉花”这六个字就变得和唐小初以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茉莉花”三个字在苏州话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蜜糖泡过的,甜丝丝的,软绵绵的,让人听了骨头都要酥掉半边。
唐小次听到这首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到唐承安身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戏台。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跟着那调子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跟唱,又像只是被那旋律带着,不自觉地想要参与进去。
唐小初的嘴角弯了。
不是因为这首曲子欢快,而是因为他看到唐小次在无声地跟着唱。
那个平时坐不住的、吃饱了就想跑的、总是被他说“小点声”的弟弟,此刻安安静静地站在桌边。
仰着脸,张着嘴,像一朵正在吸收月光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