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七十二章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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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桥是石板桥,矮矮的,平平的。
桥面几乎贴着水面,船要从桥下过,船上的人必须低下头,甚至要弯下腰,才能不被桥面碰到。
经过一座这样的桥时,唐承安喊了一声“低头”,唐小次赶紧把脑袋缩下去。
唐小初也微微地弯了弯腰,唐无忧侧了一下头。
船从桥下无声地滑了过去,头顶的桥面离他们的头发只有几寸的距离。
能看清桥底石板上那些被水汽浸出来的、深色的水渍,和缝隙里倒挂着的一小丛一小丛的、嫩绿色的蕨草。
船过了桥,大家直起身来,唐小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桥面上正走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
担子两头挂着两只竹篮,篮子里装着碧绿的蔬菜和几只扑腾着翅膀的鸡。
老人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船尾的波纹搅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晃动的、黑色的剪影。
河面上的光,一直在变。
太阳在云朵后面进进出出的,光线时而明亮,时而柔和。
唐小次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被夏天的太阳晒了一整天,不凉也不热。
他的手在水里划着,手指在水面上画出细细的、白色的水痕,水痕很快就消散了,被后面的水波吞没了。
他从水里捞起一片漂在水面上的白色的花瓣,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薄薄的,半透明的,不知道是从什么花上落下来的。
他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花瓣已经被水泡得软软的了,边缘微微卷曲着。
他把花瓣放在船舷上,花瓣在阳光下慢慢地变干,卷曲得更厉害了。
船行到一处开阔的水面时,两岸的树忽然少了,房子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翠绿的田野。
稻田一块一块的,铺在大地上,一直铺到天边。
稻禾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绿色的波浪,从近处一直涌向远处,涌到天边。
田埂上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黄的、白的、紫的,几只白鹭在稻田里踱着步,迈着那双细长的、黑色的腿,走得很慢,很优雅。
它们偶尔低下头,用那根细长的、黄色的喙从水里啄起一条小鱼或一只青蛙。
然后仰起头,脖子一伸一缩地把食物吞下去,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走,继续找,继续在这片绿色的、丰饶的田野上过着它们不紧不慢的、悠闲的日子。
天边有一群燕子飞过,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要碰到稻穗。
它们在田野上空盘旋着,划着优美的弧线,黑色的剪影在金色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又尖又脆。
唐小次仰头看着那些燕子,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他数了数,数到十几只就乱了,因为它们在不停地飞、不停地转,你分不清哪一只是数过的,哪一只是新来的。
他放弃了数数,只是看着它们在那片广阔的、金色的天空里自由地飞着,飞着,飞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痒痒的、想跟着一起飞的冲动。
船在水面上慢慢地、悠悠地漂着。
岸上的景物还在慢慢地向后退,一棵老樟树,一座破旧的、无人居住的老屋,一个在岸边垂钓的老人,一群在水边嬉戏的鸭子。
唐小初靠在船篷的柱子上,荷花团扇搁在膝头,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浅浅的影子。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把自己放空了,让那些光、那些风、那些水声、那些花香,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毛孔里渗进去,填满他的每一个细胞。
让他变成这条河的一部分,变成这片光的一部分,变成这个午后的、温柔的、缓慢的、永恒的一部分。
唐小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
他不再趴在船舷上玩水,不再去够那些垂下来的柳枝,不再数天上的燕子。
他靠在唐承安身上,头歪着,眼睛望着天空那些慢慢飘过的、棉花糖一样的云朵。
他看着那些云变来变去,心里想着,云真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
不用买票,不用坐车,不用走路,风会带着它们去任何地方。
唐无忧坐在船头,背对着大家,面朝船行的方向。
从他的位置看出去,河道在前方缓缓地展开。
两岸的树在头顶上方合拢了,形成了一个绿色的、拱形的长廊。
船娘唱起了一支歌。
不是评弹,不是苏州小调,而是一支更古老的、不知道名字的、也许只有她自己会唱的歌。
调子很简单,反反复复的,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开去,从她的喉咙里漾出来,漾到船尾,漾到船篷,漾到唐小次的耳朵里,漾到唐小初的心里。
歌词听不清,也许是苏州话,也许不是,也许根本就没有歌词,只是一些音节,一些声音,一些从她心里流出来的、不需要用文字来表达的东西。
但就是这些听不懂的、简单的、重复的音节,让唐小初的眼眶又湿了。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触碰得很轻很轻、但你无法忽略的那种湿。
只是因为这个清晨、这片田野、这阵风、这首歌,刚好在这个时候,落进了他的心里。
船在一个无人的河湾处,停了下来。
不是靠岸,是船娘把橹横过来,让船在水面上自由地漂着。
船就漂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像一只悬浮在虚空中的、小小的、褐色的叶子,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需要知道要去哪里。
因为在这里,在这个瞬间,在这个被阳光、水波、倒影、寂静包围着的小小的空间里,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是现在。
唐小次坐直了身子,看着水里的倒影。
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云,看到了岸边的树,看到了树上的鸟,看到了船,看到了船上的人,他自己。
水里的他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