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七十五章诗

    唐小次吃完了第一块，又夹了第二块，然后第三块。

    唐小初只吃了一块，但他把那块鱼在嘴里含了很久，含着，慢慢地嚼，慢慢地品，慢慢地让那些味道在嘴里一层一层地展开、叠加、融合，然后才咽下去。

    第五道是清炒金花菜。

    金花菜是江南初夏特有的时蔬，碧绿碧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菜叶在锅里快速地翻炒了几下，就出锅了，保留了蔬菜本身的脆嫩和清甜。

    盘子里没有多余的调料，只有一点点盐和几滴油，把金花菜本身的鲜美衬托得淋漓尽致。

    唐小次不爱吃青菜，但吃了两口金花菜之后，又夹了第三口。

    因为这道菜太清爽了，在吃了那么多浓油赤酱的荤菜之后，这一筷子碧绿的、脆嫩的、带着丝丝甜意的青菜。

    像一阵清凉的、带着露水的风，吹过了被大鱼大肉塞得满满当当的肠胃，把所有的油腻和厚重都洗净了，只留下满口的清新和爽利。

    唐小初吃了很多金花菜。他喜欢这种简单到极致的美味。

    不需要复杂的烹饪，不需要昂贵的食材，不需要精致的摆盘。

    只需要新鲜的、嫩绿的、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金花菜。

    在滚烫的油锅里快速地翻几下，撒一点点盐，出锅，装盘，趁热吃。

    这就是最好的味道，最朴素的味道，最接近自然的味道。

    第六道是莼菜银鱼羹。

    莼菜是太湖的特产，叶子卷曲着，滑溜溜的，用勺子舀起来。

    银鱼是新鲜的，小小的，白白的，几乎透明，在羹汤里若隐若现。

    汤底是高汤吊的，清而鲜，勾了薄芡，入口顺滑，莼菜的滑、银鱼的嫩、汤底的鲜，三种口感层次分明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羹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从口腔一直延伸到胃里，把一路上所有的味蕾都轻轻地、温柔地抚摸了一遍。

    唐小初很喜欢这道羹，默默地喝了两碗。

    唐小次喝了一碗，说“滑溜溜的”，又喝了一口，又说“好滑”，然后就不喝了，把碗推给了唐承安。

    唐承安接过去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最后上的是点心，桂花鸡头米。

    鸡头米盛在一只天青色的瓷碗里，碗不大，碗口微微收拢，像一朵倒扣的睡莲。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院子里的夜更深了。

    月光淡淡的。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评弹的声音，琵琶和三弦的弦索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

    唐承安和服务员结了账。

    唐小初和唐小次站起来，把荷花团扇拿在手里，跟在唐无忧身后。

    跨出院门的时候，巷子里的夜风迎面扑来。

    风是凉的，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和远处河水的湿意，还有一丝丝从巷子深处飘来的、不知哪家馆子里还在做的夜宵的香气，混在一起。

    被夜风一搅，成了一瓶看不见的、闻得到的、属于苏州夜晚的、温暖的、醉人的香水。

    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把青石板路照得暖烘烘的。

    几只飞蛾在灯下绕着圈，扑棱着翅膀，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的。

    唐小次从灯下走过的时候，仰头看了看那些飞蛾，看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他不明白飞蛾为什么要扑火，但他觉得它们飞得挺好看的。

    车子在巷口等着，车门已经打开了。

    第五天的早晨，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雾。

    唐小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唐小初已经站在窗前了。

    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浅浅的金色。

    窗外的园子里，荷叶上的露珠还没有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唐小次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去哪里？”他含混地问。

    “网师园。”唐小初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窗外的晨光说话。

    唐小次不知道网师园是什么，但他知道“园”字的意思。

    那意味着又有好看的石头、好看的房子、好看的水，和走不完的路。

    他从床上跳下来，趿着拖鞋去洗漱了。

    网师园在苏州城的东南角，藏在一条窄窄的、叫“阔家头巷”的巷子里。

    车子进不去，他们在巷口下了车。

    巷子很窄，窄到两边的墙壁，几乎要碰到一起，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蓝色的线。

    巷子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只有晨雾在巷子的深处弥漫着。

    唐小次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着，哒哒哒的。

    唐小初跟在他身后，荷花团扇拿在手里，扇面在晨风里轻轻地摇着，扇出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晨露的湿意。

    唐承安走在两个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慢慢地喝着。

    唐无忧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片朦胧的晨雾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小小的门，门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起眼。

    黑漆的木门，铜质的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写着“网师园”三个字。

    字迹清瘦，石绿色，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是半掩着的，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能看见一小片青石板地和一角灰白色的墙，其余的全被晨雾遮住了。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唐小次的脚步慢了下来。

    网师园和之前去过的那些园林都不一样。

    拙政园是开阔的、大气的，像一幅展开的长卷。

    留园是含蓄的、精巧的，像一本被细细翻过的旧书。

    退思园是贴水的、梦幻的，像一首写在水面上的诗。

    而网师园，它是小巧的、精致的、紧凑的，像一枚被精心雕刻过的、每一寸都不浪费的印章，又像一首五言绝句。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每一个字都放在最恰当的位置，多一个字太满，少一个字太空，刚刚好。

    网师园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水池，池的名字叫“彩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