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六十五章太平、吉利、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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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从酒店出发,穿过苏州城的老街,上了高架,又下了高架,窗外的景致从繁华渐渐变得宁静。
楼房矮了,树多了,空气里多了一种水乡特有的、湿润的、带着淡淡鱼腥味的气息。
唐小初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不像城里那样带着热气和油烟,而是一种干净的、凉丝丝的、像被水洗过了一样的风。
同里古镇的入口不算起眼,一道石牌坊立在路边,牌坊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路的两旁是密密的水杉。
穿过这片水杉林,同里才真正露出它的面容。
唐小次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这里的空气和苏州城里不一样,和虎丘也不一样。
它是一种被水泡过的、被太阳晒过的空气,闻着就有一种让人想慢下来的、懒洋洋的舒服。
同里的桥多。
走进古镇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街,不是店,而是桥。
一座石拱桥横跨在河上,不高,但弧度很美亮。
唐小次跑上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水里倒映着他的脸,被微风吹皱了,晃来晃去的。
他冲着水里的自己吐了吐舌头,水里的他也冲他吐了吐舌头。
他笑了,水里的他也笑了,涟漪从他笑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漾开去,把那张笑脸搅碎了,又慢慢地合拢。
“这是太平桥。”唐承安走上来,指着桥栏上刻着的字说,“同里有三座桥最有名,太平桥、吉利桥、长庆桥,走一遍,一生太平、吉利、长寿。”
唐小次听了,立刻从桥上跑下去,又跑上来,又跑下去,又跑上来,来回跑了三趟。
唐承安问他干什么,他说:“多走几遍,多太平几次。”
过了太平桥,是一条沿河的石板路。
路不宽,两个人并肩走就有点挤了,但正是这种窄,让人觉得亲切,觉得踏实,觉得这条路不是给很多人走的,是给你一个人走的。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柔软的弹性。
路的一边是河,河里有船,船娘摇着橹,慢悠悠地划过去。
路的另一边是房子,清一色的白墙黛瓦,墙是那种旧旧的白。
不是雪白的白,而是被雨水和岁月洗刷过千百遍之后留下的一种温润的、象牙色的白,上面有深深浅浅的水渍,像一张宣纸上不经意洇开的淡墨。
唐小初走在这条路上,步子放得很慢。
他在看那些白墙上的水渍,那些深深浅浅的、形状各异的印痕。
有的像远山,有的像流云,有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有的像一只正在飞翔的鸟。
他知道那不是画,是雨水和时间一起做的,没有人的手碰过它们,但它们比很多画都要好看。
同里的古宅,最有名的是退思园。
退思园的门面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起眼。
一道普通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写着“退思园”三个字。
跨进大门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外面的喧嚣,那些游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船娘的歌声、小贩的叫卖声。
都被那道不起眼的木门挡在了外面,留在这座园子里的,只有风的声音、水的声音、树叶沙沙的声音。
退思园和苏州城里的那些园林不一样。
拙政园是开阔的、大气的。
留园是精巧的、含蓄的。
整座园子是贴在水面上建的。
亭、台、楼、阁、廊、桥、榭,全都紧贴着水面,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又像是浮在水面上的。
水是这座园子的灵魂,也是这座园子的底色。
所有的建筑都依水而建,所有的景致都因水而生,没有水,这座园子就失了魂魄。
唐小次站在入口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座不大的水池,池面上漂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圆圆的,绿绿的。
几朵白色的睡莲开在叶子之间,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心是嫩黄色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池子的四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左边是一座水榭,一半架在水上,一半落在岸上。
朱红色的柱子,雕花的窗棂,屋顶的黛瓦上长着几丛瓦松,绿茸茸的。
水榭的窗户是开着的,从外面看进去,能看见里面的木桌木椅。
正对面是一座曲桥,九曲十八弯的,在水面上蜿蜒着。
桥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栏很低,低到只到膝盖,走在上面有一种随时会掉进水里的错觉。
但正是这种错觉,让你觉得你不是在走一座桥,你是在水面上行走。
你的每一步都踩在水波的边缘,你的每一个脚印都会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唐小次小心翼翼地走上曲桥,两只手微微张开,像走平衡木一样,一步一步地挪着。
唐承安在后面跟着,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没有碰到他,但随时准备着。
走到曲桥的中间,唐小次停下来,趴在低矮的桥栏上往下看。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板和石板上绿茸茸的青苔。
几尾红色的锦鲤从桥下游过,慢悠悠的。
唐小次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锦鲤们受了惊,尾巴一甩,嗖地钻进了睡莲的叶子下面,不见了。
“你把它们吓跑了。”唐承安笑着说。
唐小次缩回手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唐小初没有走曲桥。
他沿着水池边的石板路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的是那些建筑的细节。
水榭的雕花窗棂,每一扇都不一样。
有的是冰裂纹,有的是海棠纹,有的是如意纹。
光线从这些花窗里漏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变幻的影子。
他看的是廊柱上的楹联,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每一副都写得极好。
那些字在木头上待了几百年,墨色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和木头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他走到一座小亭子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