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七十一章嘲笑

    唐小初是最后一个上船的。

    他在唐小次旁边坐下来，把荷花团扇放在膝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背挺得直直的。

    船尾的橹开始动了。

    船娘的手轻轻一推，橹在水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船便离了岸，悠悠地、缓缓地滑进了河心。

    码头在身后慢慢地远了，远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点。

    岸上的人声、脚步声、碗碟碰撞的声响，都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模糊。

    船行的速度很慢，慢到感觉不到在动。

    只有岸上的景物一点一点地往后移，才能证明船在前行。

    一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船的右舷移到了左舷，一座石桥的桥洞从船头移到了船尾，一只停在芦苇上的蜻蜓从眼前移到了身后。

    一切都在慢慢地、温柔地后退着。

    同里的天空在这个午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浅的蓝色。

    云不多，只有几朵，零零星星地散在天上。

    太阳正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落在河面上，把整条河照得像一匹被抖开了的、金黄色的绸缎。

    两岸的树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浓烈的、饱满的绿。

    柳叶是狭长的、嫩绿色的，在阳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梧桐的叶子比柳叶大得多，一片一片的。

    唐小次趴在船舷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那些光斑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他想用手去抓，手一伸进水里，光斑就碎了，散了，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他手指间漾开去。

    他把手缩回来，光斑又合拢了，又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过的地方亮了起来，闪着，跳着，像在嘲笑他。

    你抓不到我们，我们是光的影子，是水的孩子，是风的朋友，你抓不到我们的。

    唐小初没有趴在船舷上。

    他坐在船篷的阴影里，背靠着船篷的柱子，荷花团扇搁在膝头。

    风吹过来的时候，扇面上的那只蜻蜓的翅膀轻轻地颤着，像要飞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两岸那些向后移动的风景上。

    一棵垂柳，一座石桥，一丛芦苇，一个临水的石阶，一只蹲在石阶上晒太阳的猫，一个在岸边洗衣服的女人。

    每一样东西都在眼前停留几秒，然后慢慢地退到身后，被新的东西取代。

    垂柳的枝条从头顶上方拂过，有时候离得太近了，几乎要碰到脸。

    唐小次伸出手去够，够到了几根柳枝，柳枝是软的，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气息。

    他摘了一片柳叶，放在唇间试着吹了一下，没吹响，又吹了一下，还是没响。

    他把柳叶扔进水里，柳叶在水面上漂着，随着船的尾波轻轻地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船经过一片荷塘的时候，唐小初的呼吸轻轻地顿了一下。

    荷塘不大，紧挨着河道，用一道矮矮的竹篱笆和河水分开着。

    荷塘里的荷叶比拙政园的更密，更绿，更野。

    —不是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规规矩矩的绿，而是一种肆意的、不管不顾的、想怎么长就怎么长的绿。

    荷叶大得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一片挨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

    荷叶的颜色从墨绿到翠绿到嫩绿，深浅不一，层次丰富。

    荷花在那些碧绿的荷叶之间开着。

    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有的已经全然盛放了。

    花瓣层层叠叠的，薄得像蝉翼，阳光透过去，能看见花瓣上细细的脉络。

    有的还是花骨朵，紧紧地收着，像一支蘸满了胭脂的毛笔。

    笔尖朝上，等着谁来握住它，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画纸上写下第一笔。

    有的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零落了几片，露出嫩黄的莲蓬，莲蓬小小的，嫩嫩的。

    一只蜻蜓停在荷塘边一根枯黄的芦苇秆上，翅膀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金属般的光泽。

    唐小次指着那只蜻蜓，刚要喊出声，唐小初轻轻地“嘘”了一下。

    他便把那个声音咽了回去，只用手指着，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只蜻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翅膀微微地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飞起来了。

    它从芦苇秆上弹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落在不远处一朵粉色的荷花的花瓣上，花瓣被它的重量压得微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轻轻地把蜻蜓托住了。

    蜻蜓在花瓣上停了几秒，翅膀扇了扇，然后合拢了。

    和那朵荷花一起，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地摇着，摇着，像一对在秋千上并肩坐着的好朋友。

    风从荷塘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荷花的甜香、水草的涩意、泥土的腥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

    被夏天的热风一蒸，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醉人的、让人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的香。

    唐小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荷塘里的一朵花，一片叶子，一缕风，被这片绿色托着，被这阵香气熏着。

    被这个午后的阳光照着，暖暖的，软软的，轻飘飘的，像在做梦，又比梦更真实。

    船慢慢地从荷塘边驶过，荷塘在身后越来越远，那片绿色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块小小的、碧绿的翡翠。

    嵌在两岸的白墙黛瓦之间，闪了一下，然后被一座石桥挡住了，看不见了。

    船穿过了好几座桥。

    每一座桥，都不一样。

    有的是石拱桥，高高的，拱券是半圆形的。

    船从桥洞下穿过去的时候，头顶的光忽然暗了，只有桥洞两端的出口亮着两个半圆形的天光。

    橹声在桥洞里回荡着，声音被放大了，变得更闷、更沉、更悠长。

    船从桥洞的另一头钻出去的时候，光线忽然涌来，把人的眼睛刺得眯了起来，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等眼睛适应了，才发现已经换了一片天地。

    —两岸的风景和桥那边不一样了，这边的树更密，这边的房子更老，这边的水面上漂着更多的落叶和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