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七十三章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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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水里的他做了个鬼脸,水里的他也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笑了,水里的他也笑了。
唐小初也看到了水里的倒影。
他看到了天,看到了云,看到了岸边的垂柳,看到了垂柳的枝条在水里摇着。
唐小次在做鬼脸,唐承安在微笑着看他,唐无忧坐在船头,背对着他,背影在倒影里显得很安静,很遥远,像一幅画里的人物。
他看到了自己。
坐在船篷的阴影里,手里拿着荷花团扇,扇面上的那只蜻蜓在水里也在,也在扇面上停着。
他看着水里的自己,水里的他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水面上相遇了,没有声音,没有涟漪,只是静静地对视着,像两个在镜子里相遇的、一模一样的灵魂。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些。
两岸的白墙在夕阳里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像少女羞红了的脸。
船娘把橹拿起来,轻轻地一推,船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是往回走,但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不一样。
来时的路是崭新的、未知的、每一寸都是第一次见到的。
回去的路是熟悉的、亲切的。
唐小次靠在唐承安身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朵从荷塘边摘下来的、粉白色的荷花花瓣,花瓣已经被他攥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着。
但颜色还是粉的,还是嫩的,还是好看的。
他把花瓣举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有香味,淡淡的,甜甜的。
唐小初坐在船篷的阴影里,荷花团扇搁在膝头,扇面上的那只蜻蜓在夕阳里闪着微光。
他的眼睛望着船尾那道被橹划开的、长长的、银白色的水痕。
水痕在船后慢慢地扩展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水面上。
新的水痕不断地产生,不断地消失,产生,消失,产生,消失。
每一秒都是新的,每一秒都在变成旧的,你抓不住,你留不下,你只能在它还在的时候,好好地看它,好好地感受它,好好地把它记在心里。
船靠岸了。
码头在夕阳里显得比中午时更安静了,没有人,只有几艘空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地晃着。
船娘把橹收起来,水从橹上滴下来。
一滴一滴的,落在水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咚叮咚的声音。
唐小次从船上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脚,然后跨上了码头。
唐小初跟在他身后,跨上码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橘红色的,把天空、云朵、两岸的树、远处的桥,都吞了进去,融成了一片金色的、橘色的、红色的、流动的光。
船还停在那里,船娘站在船尾,斗笠的布帘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她看着唐小初,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唐小初转过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从同里回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回到苏州城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车子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拐进了一条观前街附近的老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馆子,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
灯笼的光晕在暮色里漾开去,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红色的墨,慢慢地洇开了,洇成了一团温暖的、朦胧的红。
馆子没有招牌,只在门框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姑苏夜宴”四个字。
这是一座被改造过的老宅子,一进一进的庭院深深地向里延伸着。
第一进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色的方砖,院子的正中有一棵老桂花树。
院子的四周是回廊,廊下挂着几盏羊角灯,光线透过薄薄的羊角纸洒下来。
柔和得不像是电灯,倒像是古时候的烛火。
回廊的尽头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灯影里缓缓地游着,尾巴扫过水面的浮萍。
池边立着一座太湖石,瘦骨嶙峋的,姿态奇崛。
唐小次在水池边蹲下来,看着那些锦鲤。
他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锦鲤们受了惊,尾巴一甩,嗖地钻进了太湖石的影子下面,躲着不肯出来了。
他缩回手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来,跟着服务员往院子深处走。
第二进院子比第一进更安静,也更美。
这进院子没有水池,没有太湖石,只有一丛青竹和几盆兰花。
竹子很高,高过了屋檐。
竹影落在白墙上,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兰花开得正好,花瓣是淡绿色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在灯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上细细的纹路。
兰花的香气从花心里飘出来,飘过院子,飘过回廊,飘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在肺里转一圈,然后又从毛孔里渗出来,把你整个人都熏得香香的、软软的、懒懒的。
他们被领到了第三进院子。
这是最深的一进,也是最安静的一进。
院子里没有树,没有竹,没有花,只有一片空空的青石板地和四面高高的白墙。
院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大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素白的桌布,青花瓷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每只碗碟下面都垫着一小片竹编的垫子。
院子的四面都是白墙,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白墙是最好的画布,光是最好的颜料,那些树影、竹影、灯影,都在墙上画着自己。
画着,擦掉,再画,再擦掉,永不停息,永不重复,永远在变,永远都是新的。
唐小初坐在八仙桌前,看着对面白墙上那些晃动的、变幻的影子。
唐承安和服务员低语了几句,点好了菜。
等菜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锦鲤在水池里轻轻摆尾的扑通声。
唐小次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头顶那盏竹编的吊灯。
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细的、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伸出手去抓那些光纹,抓不住,又抓,还是抓不住。
他放弃了,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开始数桌上的碗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