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九章暧昧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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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次摘了一朵落在地上的石榴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颜色还是红的。
他把花别在唐小初的背包拉链上,唐小初没有发现。
寒山寺的后院有一个放生池,池水碧绿,和拙政园、留园的水一样绿,但这里的绿更静。
池边有一座小亭,亭子里有一口古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了,但石板上有一个圆孔,趴下去能闻到井水的凉意和一股幽幽的、古老的霉味。
池中有一座假山,假山上长满了青苔。
几尾锦鲤在池中缓缓地游着,游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唐小次趴在池边的栏杆上喂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中午没吃完的葱油饼,掰成碎屑,一点一点地撒进池里。
锦鲤们慢悠悠地游过来,张开圆圆的嘴巴,一口一口地吞着”。
唐小次看了半天,忽然说:“鱼好慢。”
唐承安说:“鱼一直都是这么慢的。”
唐小次想了想,说:“那它们一定活得很长。”
唐承安没有回答,但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唐小初没有喂鱼。
他坐在放生池边的石凳上,看着池水里的倒影。
亭子、假山、石榴树、天空的云,都在水里倒映着,被微风吹皱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一只蜻蜓从水面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透明的光,它在水里的倒影也跟着飞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上下对称,真假难辨。
离开放生池,穿过一个月洞门,又是一进院子。
这一进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满树的叶子把整个院子遮得半阴半阳。
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干枯的桂花,是去年秋天落下的。
唐小初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干枯的桂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满树金黄的桂花,满院甜腻的香气,风一吹,细小的花瓣像金色的雨一样飘下来。
落在地上、落在肩上、落在发间,整个人都被甜蜜的、温暖的香气包裹着。
唐无忧看了看表,已经四点多了。
阳光不再像正午那样白晃晃的,而是变成了温暖的橘色。
把黄墙照得更黄了,把黛瓦照得更亮了,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大雄宝殿的时候,殿内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佛像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慈悲。
经过枫桥的时候,唐小初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桥中央,扶着石栏,往运河的方向看。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运河染成了金红色的。
远处有几艘货船缓缓地驶过,船身吃水很深,一看就是载满了货物。
船上的工人赤着膊,露出晒得黝黑的脊背,在夕阳里闪着油亮的光。
唐小次在桥的那一头喊他们:“走啦、走啦,肚子饿了!”
唐承安在他旁边笑着,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红红的。
他伸手揉了揉唐小次的头发,唐小次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在夕阳里像一蓬金色的蒲公英。
山门外的梧桐树下,车子还在等着。
他们上车后,车子启动了。
寒山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黄墙变成了一道金色的线,黛瓦变成了线上的几个小点。
然后线断了,点散了,手放下了,一切融进了苏州傍晚那片橘红色的、温柔的光里。
唐小初坐在后排,手里捧着荷花团扇,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树干上的白色斑点在夕阳里变成了粉红色,一棵一棵地掠过去。
车子没有往酒店的方向开。
唐无忧说了句“去观前街”,司机点了点头,方向盘一转,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
黄昏的观前街和夜里不同,和白天也不同。
白天的观前街是热闹的、鲜活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每一块招牌和每一张脸。
夜里的观前街是华丽的、梦幻的,灯火把一切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
而黄昏的观前街,是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过渡。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温暖的橘色。
灯笼还没亮,但招牌上的灯已经开了。
一块一块的,红的、黄的、金的,在白天的最后一缕光里和夜晚的第一缕灯光交织着,暧昧而温柔。
车子在太监弄附近停下,唐承安把唐小次从车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鼻翼微微扇动了两下。
空气里有甜味,是那种糯米的、桂花的、猪油的、混在一起熬煮了一整天的、浓得化不开的甜。
“饿了吗?”唐承安低头问他。
唐小次点点头,鼻子还在微微地嗅着,像一只被食物的香味唤醒的小动物。
唐承安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黄天源在观前街的中段,离玄妙观不远。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块招牌,红黑色的底,金色的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匾额上“黄天源”三个字写得厚重而端正,下面还有几块小一些的匾。
唐小初仰头看了看,一块写着“黄天源糕团大王”,一块写着“中华名小吃”,还有一块写着“米糯糕香”。
字迹各不相同,都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
店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光线落在一排排木质的货架上。
落在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竹编吊灯上,落在那些古色古香的木质桌椅和竹架上。
空气里弥漫着糯米粉的清香、豆沙的甜香、桂花的浓香和猪油特有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醇香。
左手边是一排长长的玻璃柜台,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各样的糕团。
唐小次凑过去,柜台里的糕团五颜六色的。
赤豆糕是深红色的,里面嵌着一粒粒饱满的赤豆。
薄荷糕是浅绿色的,表面撒着细细的白糖。
玫瑰大方糕是淡粉色的,糕体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玫瑰花瓣的纹理。
还有桂花糖年糕,金黄色的,半透明的,桂花嵌在里面,一粒一粒的。
唐小次的眼睛不够用了。
他从柜台的一头看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看回来,每一个品种都想看,每一块糕团都舍不得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