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六章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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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是那种老式的挑檐,瓦当上刻着兽面纹,有的已经残破了,缺了一个角,断了一颗牙,但依然虎虎地瞪着前方,好像几千年前的威风还没有散尽。
檐下挂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晾着几串干辣椒,红得发亮,和檐下那串蒜头挂在一起。
唐无忧靠在紫藤架的柱子上,接过阿婆递过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不是碧螺春,是更普通、更家常的炒青,味道浓烈,带着一丝焦香。
苦尽回甘,像这个院子给人的感觉,不精致,不刻意,但踏实,温暖,有烟火气。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口老井上。
井水的凉意从井口漫上来,和夏天的热气交汇在一起,在他站的那个位置形成一种奇妙的、冷暖交织的微气候。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阿婆端着托盘从里屋出来了。
托盘是木质的,深褐色,被油烟气熏得油亮亮的。
托盘上放着一碗一碗的馄饨,每一碗都冒着热气,白汽在夏天的空气里升得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后面跟着的一个年轻姑娘端着另一只托盘,里面是几碟卤味和一盘叠得整整齐齐的葱油饼。
馄饨先上了桌。
碗是粗陶的,不像城里饭馆里那些精致的瓷碗那么讲究,但有一种朴素的美。
碗里的汤是清亮的,浅浅的茶色,能看见碗底一只只馄饨半透明的皮子里透出粉嫩的肉馅。
汤面上浮着几星金黄色的油花和一小撮碧绿的葱花,葱花切得细细的,匀匀的,撒在汤面上,像春天刚冒头的、嫩得能掐出水的草芽。
阿婆用苏州话说了句什么,唐承安翻译:“阿婆说,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上午了。”
唐小次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只馄饨,馄饨皮在勺子里微微颤着,薄得像蝉翼,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和虾仁,他张大嘴巴把整只馄饨塞了进去。
等一口馄饨咽下去了,他开始认真地品味。
皮子是滑的,滑到几乎不需要嚼,一抿就化在了嘴里。
肉馅是鲜的,不是那种被味精吊出来的、尖锐的鲜,而是一种温润的、绵长的、从肉本身慢慢渗出来的鲜。
虾仁藏在肉馅里,咬到了就是一个小小的惊喜,脆生生的,弹牙的。
汤是整碗馄饨的灵魂,骨头的香、葱的辛、盐的咸。
几种最朴素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醇厚的、温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慢慢品的味道。
唐小次喝了一大口汤,然后真的闭上了眼睛,好像在认真地把这个味道刻进记忆里。
唐小初吃馄饨的样子还是那样斯文。
他把馄饨舀到勺子里,先吹一吹,然后咬一小口,让皮子和肉馅在嘴里慢慢混合,咽下去之后再喝一小口汤。
他吃得很慢,但他吃得比唐小次多。
唐小次吃完一碗就说饱了,他默默地吃了第二碗。
唐无忧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他,他没有推辞,轻声说了句“谢谢舅舅”,然后继续吃。
卤味是第二道上来的。
卤味装在一只长方形的白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盘子里有三样,卤鸡爪、卤豆干、卤蛋。
鸡爪是酱红色的,油亮亮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爪掌厚厚的,一看就知道胶质丰富。
豆干是深褐色的,方方正正,表面被卤汁浸得油润发光。
卤蛋对半切开,蛋白被卤成了茶色,蛋黄还是金黄色的,一圈茶色一圈金黄。
唐承安拿起一只鸡爪,示范给唐小次看怎么吃。
鸡爪卤得很烂,骨头和肉几乎要分家了,轻轻一咬,皮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在嘴里化成一团软糯的、胶质的、咸香四溢的美味。
鸡爪的皮薄薄的,滑滑的,咬下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和韧性,越嚼越香,骨头缝里的那一点点筋是最精华的部分,要用牙齿细细地剔出来,慢慢地品。
唐小次学着他的样子啃了一只,啃得满手是酱汁,嘴角也沾了一圈酱色。
他啃完之后看着手里那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很满意地把骨头放在了碟子边上,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舔得干干净净。
唐小初递了张湿巾过去,这一次他主动接了,把手上的酱汁擦干净了才去拿第二只。
卤豆干是唐小初最喜欢的。
豆干切得厚厚的,卤汁的味道完全渗进了豆干的每一寸肌理里,咬开来看,连最中心的部分都是深褐色的。
豆干的口感紧实而有弹性,不像嫩豆腐那样一碰就碎,而是需要用牙齿去咬断、去咀嚼的。
嚼的时候卤汁从豆干的纤维里被挤出来,在嘴里迸发出一股咸鲜的浓香,越嚼越香,香到舍不得咽下去。
唐小初吃了三块,是今天中午吃得最多的一道菜。
卤蛋唐小次吃了半个,把蛋黄吃得干干净净,蛋白留了一点在碟子里。
唐小初帮他把剩下的蛋白吃掉了,没有说他浪费。
葱油饼是最后端上来的。
葱油饼装在一只藤编的笸箩里,笸箩底下垫着一层油纸,油纸被饼的油洇出了半透明的印子。
饼是金黄色的,圆圆扁扁的,比唐小次的手掌大一圈,表面撒着星星点点的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
芝麻被烙得微微焦黄,葱花被热油激出了浓郁的香味,那种香味是霸道的、不讲道理的。
一上桌就盖过了馄饨的骨香和卤味的酱香,直直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霸道地说:“吃我。”
唐小次拿起一块葱油饼,饼是烫的,他两只手换来换去地倒了几下才拿稳。
饼的外皮是酥脆的,手指一捏就碎,碎屑簌簌地往下掉,掉在石桌上,被风一吹就飘走了。
他咬了一口,“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那只橘猫被惊得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葱油饼的层次,是它最诱人之处。
外层是脆的,咬下去像踩在秋天的干树叶上。
中间是软的,有嚼劲。
最里面是嫩嫩的,绵密的,面香和葱香在里面达到了最浓烈的浓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