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一十一章放松

    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两个月，就会变成满树的金黄。

    唐小次在广场上跑来跑去，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他跑了一圈，停下来，仰头看着大礼堂的正面，忽然说：“舅舅，这个房子像一本书。”

    唐承安愣了一下：“为什么像一本书？”

    唐小次想了想，说：“因为它很厚，里面有很多故事。”

    唐承安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唐小初站在大礼堂前面，打开小本子，写道：

    大礼堂，中西合璧宫殿式建筑，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可容纳三千人，当年全校仅几百人。

    设计者想得很远，不只是为了当时，也是为了以后。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小次说它像一本书，因为它很厚，里面有很多故事。

    我觉得，他说得对。

    大礼堂广场的北面，是一面高高的古城墙。

    城墙是明代遗存的，青砖灰瓦，巍峨壮观。城墙的墙垛上长着野草和藤蔓，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站在广场上向东望去，开封明清古城墙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将整座校园揽入怀中。

    这座城墙始建于明代，是我国现存仅次于南京城墙的第二大古代城垣建筑，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墙砖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但依然坚固，依然屹立。

    向北望去，在城墙之外，宋代的铁塔巍然矗立。

    铁塔通体褐色，混似铁铸，因而俗称“铁塔”，素有“天下第一塔”之誉。

    它建于北宋皇祐元年，距今近千年，经历过三十七次地震、十八次大风、十五次水患，还挨过炮火，但一直没有倒下。

    它高耸入云，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傲。

    “舅舅，那个就是铁塔吗？”唐小次指着北方的天空。

    唐承安点了点头：“嗯，我们在鼓楼上看到过。”

    唐小次想起前几天在鼓楼上看到的铁塔，那时它在很远的地方，小小的，像一支笔。

    现在它在近处，大大的，像一个巨人。

    铁塔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从远处传过来，像是有人在云端敲着小小的钟。

    据说，从建校之初，河大的学子就是在铁塔的风铃声中读书求知的。

    因此，河大的学生有一个很特别的称呼，“铁塔牌”。

    唐小初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个细节，他觉得“铁塔牌”这三个字很有力量。

    唐小初站在广场的边缘，望着远处的铁塔，听着风铃的声音，忽然想起包拯，想起岳飞，想起那些在这座城市里留下过印记的人。

    他们都不在了，但铁塔还在，风铃的声音还在。

    从大礼堂广场往回走，他们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小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和银杏树，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把整条路罩在一片浓荫之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路的一侧是一排老旧的平房，红砖墙，木窗棂，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墨绿色。

    唐小次走不动了，唐承安把他背了起来。

    小家伙趴在舅舅的背上，下巴搁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包拯的小公仔，公仔的月牙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但没有睡着。

    他舍不得睡着。

    唐小初走在唐无忧身边，步子也有些慢了，但没有喊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和无忧舅舅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无忧舅舅。”唐小初忽然开口。

    “嗯。”

    “这里的学生，每天都在这些老房子里上课吗？”

    唐无忧想了想，说：“有些课在老房子里，有些课在新楼里。

    但每一个河大的学生，都会在南大门拍毕业照。

    一百年来，都是这样。”

    小路尽头的拐角处，有一座小小的凉亭。

    亭子是木结构的，六角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亭子旁边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在灰砖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唐无忧在亭子里坐下来，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下眼睛。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表情，很放松，那种只有在安全的地方才会流露出来的放松。

    唐承安把唐小次放在石凳上，自己也坐下来，仰头看着亭子天花板上的彩绘。

    彩绘是山水和花鸟，颜色有些褪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青山绿水，仙鹤祥云，像是有人把一幅古画搬到了天花板上。

    唐小初没有坐。

    他站在亭子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大礼堂。

    夕阳的余晖照在大礼堂的灰色屋顶上，把整座建筑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屋脊上的脊兽在夕光中只剩下剪影，但姿态依然生动，像是随时会从屋顶上走下来。

    他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道：

    河南大学明伦校区，下午。

    南大门的牌楼很老，门是开着的。

    博雅路很长，两边的梧桐树很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像碎金。

    六号楼和七号楼是中西合璧的，中国的屋顶和西方的柱子在一起，很好看。

    东西斋房的走廊会响，像在说话。

    大礼堂像一本书，很厚，里面有很多故事。

    站在广场上可以看到铁塔，风铃的声音很好听，很远又很近。

    从河南大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明伦街染成了暖黄色。

    唐小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南大门。

    夕阳从大门里透过来，把牌楼的轮廓照得金碧辉煌，门洞里的世界像是在发光。

    “无忧舅舅。”唐小初开口。

    “嗯。”

    “这里的门，为什么一直开着？”

    唐无忧想了想，说：“因为，大学的门，从来不会关。”

    从河南大学南大门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梧桐树的树梢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