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
玄鉴仙族第 1633 / 1621 章

第1633章 四相

本章约 4,551 字 · 持续更新中

阅读设置

    那枚金镯仍然闪动着淡白色的光,李周巍却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看着眼前的李道秤,目光之中闪过一点莫名的色彩。

    「看来,阴司请华阳王来,也是早定好的,只是——」

    他道:「功曹,与本王所见的鬼神,颇有不同。」

    阴司的一众鬼神,一向是冷漠无人情可言,身上那股波动,向来是纯粹的谪炁——而眼前的李道秤虽然同样有冰冷淡漠之意,情感却更加丰富,身上更有一股熟悉的明阳之意——

    李周巍抬眉道:「是上曜真君的功业。」

    「正是。」

    李道枰听了这话,轻声道:「鬼神之物,性命奉之于天、献之于道,阴司行走本由谪炁庇护,小神曾系旧世的神道,功德昭著,因此性命亦寄托在上曜的阴德功业之上,特此得了一二人情。」

    「吴大人又是真君的旧友,法外容情,于是人性未泯。」

    李周巍道:「我看这两个,人性却很足。」

    他口中的二人,自然是静静的待在侧旁的两位差遣了,李道秤微微转头,便重新回身道:「两位差遣是天变前的人,不入主殿,性命由阴书专赐,曾经也是重职——而今各殿由判官性命专制,上头还有几位主君,不复从前了。」

    李周巍微微侧头,看到了一旁始终一言未发的李清虹眼底那一点了然之色。

    李道枰这句话虽然极短,却隐隐点明了不少的东西。

    天变之事,绝对也累及了阴司,幽冥中恐怕也有不知多少的变动,以至于谪炁这般无端无情的鬼神模样,愈演愈烈,变本加厉——」

    阴司向来沉在谪炁中,不为外人所知,若不是这位功曹隐约透露,又有谁能料算?李周巍稍稍停了,有沉思之色,李道枰已道:「我来此地,特与魏王相盟。」

    李周巍凝视着他,李道秤则眉眼低垂,静静地道:「明阳一道,专治生人,本为神道之阶,而阴仪一道,沉而晦下,治为鬼祟,阳沉而入阴,阴升而入阳,两相结好,未有不合——」

    他此言罢了,左右的雾气都开始翻腾起来,那跪在地上的两个差遣终于起身了,一人拿了碗,在那池边舀了一勺水上来,匆匆地端放在那棺椁之上。

    李道枰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道:「大人武功大全,御制红尘,功业衍变,有前言谶曰【吾能治其生,不能治其死】,为应此谶,魏崩天倾,遂来治死——于是阳世帝王今有寿数尽,后世之人,重代明阳,愿我鬼神与帝君相盟,来世来生,蹈危而归阴陵,重治此世——」

    他的语气有些复杂,甚至有些迟钝,可一切都被眼前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李周巍面上浮现出一点冰冷的笑容,「阴司——还记着这件事呢——」

    阴司与他的盟辞很是委婉,可想也不用想,此中的帝君一定指的是李乾元,可阴司仍存着一石二鸟的心思,要暗暗地算计那位帝君——

    所谓【吾能治其生,不能治其死】,是当年李乾元最意气风发时放出的言语,说的好听一些,祂这般人物,一言一行皆有命定,可说得难听些,就是借此来染指阴世之土——

    而阴司显然因为这一句话如鲠在喉多年了,如今要趁着他借以转生的这个机会,借他的口把这句话的因果终结在魏朝的陨灭上!

    如果说,李乾元当年的【治其死】是指自己治下之民死后仍然由他统治,于是分割冥土,阴司便借此将它曲解为李乾元抱着所有功业躲在阴所,治其死成了对着当年被祂征服杀戮的无数死人气象的自娱自乐——」

    眼前的李道秤兴许一知半解,李周巍却清清楚楚,可他并不在乎那么多,上前一步,静静地道:「孤出荆入豫,有征十方,淮平蜀破,燕倒赵倾,代陈辽齐,服为臣属,于是平定诸州,收归魏土,功齐将证——惜明阳盛则有衰,不渡危不能成道,于是先设阴所而假帝位,代我君父——愿孤与鬼神相盟,来世来生,蹈危而归阴陵,重治此世——」

    随着他的言语,一片又一片的金云,浮现在天地之间,倒映在池水之上,好像神通显现,让无穷的天光穿梭其中,他顿了顿,从一旁的差遣手里接过刀来,五指缩紧,紧握刀刃。

    他的法躯早已经金刚不摧,却在这不知名的利刃下飞速地破碎,金色的、汞水质地的血液飞涌而出,落入这碗中,迅速沉入水里。

    他淡淡地道:「以明阳为证。」

    他的开口似乎才是整座阴陵最重要的症结所在,一时间天晃地动,白气滚滚,湖面上冒出无数祥云昭昭的色彩来,那坚若磐石的湖面翻滚出沸腾般的水花。

    那始终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终于抬起头来,这一刹那,此地好像有了轰轰的雷声与涌动不息的风云,巨大的身影盘旋在天地之间,这才听到她轻柔的声音:「以合水为证。」

    左右的两个差遣仿佛遭了雷打,仓皇地退出去,李道枰眯起眼来,显露出痛苦之色,又好像在侧耳倾听,直到得了许可,这才见到天上的影子淡去,浓密的黑暗飞速而至。

    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只有黑金色的、似血非血的墨珠从天而降,一一坠入那碗中。

    这水液好像是某种图画的墨水,将渐落之处染得漆黑,在或白或黑的斑驳之下,那一枚玉碗好像一点点脱离了人世,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以谪炁为证。」

    此五字一出,此地晃动的种种异象,猛然间消失了,一切陷入彻底的平静,李周巍抬起眉来,发觉那一片玄池的颜色正在飞速淡去。

    那片池水越来越澄清透明,直到变得清澈见底,他站在正中,可以望到那无穷无尽直通地底的池壁,以及池底奔腾的水光,好像一直连通到什么飘荡的河水里,隐约能看到刺眼的点点红色和奔腾的灰色河流。

    而所有的水光都被容纳在这一间坟墓之中,这时远方的一切都黑暗了,水被藏蓄时,便好似感应了无上的存在,让另一道目光降临此地。

    下一瞬,他感受到心中仿佛被挖去了一块,仅仅是细微的刺痛,他稍稍站稳了,抬起眉来,湖水已经恢复了正常。

    李道枰跪倒在身前。

    他的脑袋紧紧贴着地面,似乎行的是君臣之礼,过了好一阵,才重新起身,神色略有些灰暗,低声道:「请魏王——留下宝物,置于棺椁之中,以代王业、法统、功业、真身。」

    李周巍终于转过身去,静静凝视着眼前的棺椁。

    这棺椁并不大,一人躺在其中,不过稍稍宽敞,却有股莫名的黑暗之感,仿佛有着阴沉沉的光。

    李周巍轻轻翻手,掌中已经多了一枚小小的白蝉。

    这白蝉不过二指宽,双目赤红,看上去如同玉石打造,如同活物,却不是什么灵物——正是李周

    巍从高氏手中得来的【魏太子甲衣】!

    这宝衣自有灵性,能够化成活物,从来围绕着他,可此刻取出,却好像这棺材里有什么奇异的召唤,让它展翅而起,飞速没入其中,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紧接着,李周巍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瓶。

    此瓶同样不过二尺宽,遍布着暗色的玄纹,小巧玲珑,并不出奇,唯独瓶底刻着金色的文字,灿灿生辉。

    【魏国李氏李乾元】。

    正是【玄纹瓶】!

    这枚玄瓶是那位魏帝初入仙道时的随身之物,从东离宗的洞天之中流落而出,被先祖所得,多年以来,颇有神效,曾经也是族中的重宝——

    可他拿在手里,只多看了两眼,便轻轻松手,任由这看似轻便,却沉重万分,不知道背负着多少因果的宝物滑落,坠入那暗沉的黑色里。

    而他的手中多了一把长戟。

    此戟通体白金,长枝弯曲如同月牙,正中勾勒亮白色的光弧,哪怕残缺不全,伤痕累累,依旧有股霸气冲面而来。

    【大昇】。

    而这位魏王的眼中,终于显露出了一点不舍。

    自他入世征伐,父亲拿着【大昇】送给他,此戟便贴身相随,南征北战,战功赫赫,这一把兵器几乎斩落了他走上巅峰前的所有敌人,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神通的陨落——

    常郡的那一场大战,并火烧坏了这宝贝,将之焚得内外一空,李周巍便将其珍藏起来,一直到了今天。

    他对大昇的感情,绝非前二者能比,神色复杂,轻轻松手,让它躺进了这棺椁之中。

    这兵器脱离了他的手,残存的灵性还在使之微微摇晃,静静地照耀在黑暗之中,并没有像前二者一般消失不见,而是灼灼的倒映在他的眸子里。

    这才是——属于我的东西。」

    这也是阴司唯一要他留下的东西。

    无论是法统也好,王业也罢,都绕不过李乾元,正因如此,甲衣是太子的甲衣,宝瓶是魏帝的宝瓶,甚至血肉,也不过是明阳麒麟的血肉,其余的一切不过是媒介,他们要的,只有他一身功业而已。

    可他终究抬起眉来,将那只仍然有刀痕的手放在了棺椁上空,李道秤已经跪在了身旁,双手捧着那把漆黑如墨玉的刀。

    李周巍用另一只手接过,将刀抵住自己最常握持兵器的虎口,缓缓深入,轻轻动作,削下一块血肉来。

    那块血肉脱离他的身体,便化作万千鳞片,哗啦啦的洒落到棺椁里去了,他五指握紧,稍稍发力,白金色的麒麟血液再一次涌现,一滴一滴砸在棺内,发出沉闷的如雷一般的声音。

    而他转过头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李道秤,道:「诸鬼神——可曾满意了?」

    李道枰抬起头来,惊鸿一瞥地与他对视了,闪电般低下头,他似乎想要说上一两句,可对当年那位帝君的忠诚终究压倒了一切,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扶住那倾斜到一边的椁盖,双手发力。

    「轰隆隆——」

    这一处帝棺之盖好像有万钧之重,摩擦之中发出的响声好似惊雷,一阵又一阵的在云中徘徊,李道秤的面上终于涌现出泪水来了。

    这阴司鬼神的泪,似平并不该出现干阳世,哪怕此地与宴十相通,那些泪水依旧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消失不见,气象推动之下,四周响起空洞的歌声。

    李周巍却不再看他了,他的目光透过这浓浓的白雾,扫视着四方,这遮蔽一切的东西,再也不能阻止他的视野,将远方的种种都暴露在他眼前。

    这整片玄池之中,不知踩着多少根密密麻麻通天彻地的柱子,又立了数之不尽,或高或低的身影,高的直入云霄,低的一直没到池水里去,一个个静如雕像,双眼冷冷的看着他。

    此时此刻,一处坟冢之中,不知立了多少鬼神。

    「轰隆!」

    石棺移动的声音响彻天地,这位魏朝陨灭、从最后一个皇室成员手里接过法统的华阳王,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的将这处帝棺合闭。

    「咚!」

    直到这一刻,李道秤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一只手强撑着一旁的帝棺,另一只手支着地面,深深地低着头。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轻声道:「君上。」

    他这一声发自内心,却不知道在叫谁,像是有对许多人的愧疚,又像是最后的期盼,他道:「魏郡之上,你我再见。」

    李周巍侧过头来凝视着他,发出了一点点笑声,道:「好。」

    池边的小舟又动了,李道秤长长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时,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那小舟之上,两个差遣缩着头,趟着水追上去,渐渐消失在白雾之中。

    紧接着,那天地之中的黑色影子跟着晃动起来,好像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黑色绳索,从池水之上穿梭到池水之下去,卷起了无数的波涛,最后叫那一叶小舟也卷到地下去了。

    李周巍的神色幽冷,目光却越过黑色的小点,停在了那茫茫的白雾之中,心中的声音,带着几分饶有兴趣,又像带着笑:「麟衣、玄瓶、兵器、血肉——」

    >

本章完